我最开始学古筝的理由足够无聊又普遍。
和同年代的其他人一样,在应试教育压力尚未爆发的小学时代被要求学些长辈们觉得脸上有光的乐器。
小城市里同学的选择无非就是钢琴或者葫芦丝。钢琴优雅大方,家境优渥的同学都学钢琴,客厅里摆一台雅马哈,客人一见就要夸小孩从小陶冶情操。葫芦丝是更多普通人家的选择,几百块就能听个响,入门也简单。
我妈没有优渥家庭的实力,却也不甘心随葫芦丝的大流,某天路过看到甚老师的古筝培训广告,一拍脑子想起86版西游记的女儿情,浅斟低唱后觉得古筝弹奏正合适,把男孩送去学古筝也符合她的趣味,于是就懵懵懂懂的开始学习人生中的第一门乐器。
甚老师是我的古筝老师,我已经记不清第一次见时的情景,但略微回忆,她拿戒尺打手的样子能立马检索到,和其他所有乐器一样,古筝也是一个不练不行的乐器,我的小学被各种现在觉得没用的补课充斥,练琴的时间少之又少,比起正常检查后上新课的学生,我总是被怒斥后花费一节课练习,期间还要被质疑如此呆笨缺灵气悟性,坦白说,在我之后的学习里都再没有那种只能不断重复却还是做不够好的无助,老师说练琴手和心都要在,我小部分时候手在心不在,大多数时候两个都不在,有时她实在忍不下去,担忧地看着我说“我知道你时间少,只是你心不在这我不能够让你去学习后面的章节”,但那个时候我只能呆呆地继续练,凝视些琴弦间褐色木板,期望这一天快点结束。
只是偶尔也有能够体会乐趣的时刻,翁老师是甚老师丈夫,符合艺术家风格,不大正经,我总喜欢忙里偷闲把自己从练习里偷偷解放出来看他玩海岛奇兵和部落冲突,这真是我的手游启蒙,他也不嫌我小且呆笨,总允许我试试能不能攻下,偶尔也心血来潮,用他的笛子和我拙劣的琴声,我不愿辜负忘年知音,往往合奏时也是一节课弹的最好的时候,能偶尔抓住甚老师常说但压根理解不了的“感觉”。
和其他乐器不同,古筝在演奏前有绑指甲的必要工序,甚老师的指甲就八个缠在一起,不过她指力深厚,往往左右手不戴指甲也与正常弹奏无异。我的指甲左右绑在两个卡上,通常是不用的会员卡或者优惠卡,格林豪威豪客家族三福之流,把指甲从卡上取下缠在手上,有如贫民版花旦戏前开嗓大家落笔前研墨,平添仪式感。
暑假时燥热的空气几近扭曲,甚老师家窗台外正是一颗与楼同高的大树,练着指法滴着汗,总是不免被窗外吸引,渐渐的手上动作就慢下来,琴声越来越小被蝉鸣盖过,踮起脚站在窗台,轻轻移开盆栽,往往直到老师太久没听见琴声所以来到身边时才停止,总是看着那口大黑种的指针,计算什么时候能卸掉指甲结束学习,直到后来钟摆再也不动,指针停在某个刻度。
练琴其实是一件能感受到时间流动的事。
三个小时前你指法生疏磕磕绊绊,苦练一节课必然通顺许多;半年前你小手绷直跨不了两个八度,之后随着身体发育当然不是难事;四年前你缓慢地缠着儿童指甲,四年后你快速戴上新的宣布前者的退役。学琴的六年里看过新琴从锃亮到落上薄灰,琴弦从原装到断裂后换成不合群的一根,音色逐渐从生硬到圆润,椅子从高凳换成矮凳,部落从9本升到14本,甚老师显露眼角皱纹,翁老师冒出零星白发,我练了又忘,窗台盆栽绿了又枯。
2019年考业余十级,甚老师给我选的彝族舞曲,这首曲子有缓有急,高潮很好听,难度也很大,我学的是王中秋的版本,用尽全力也只换来甚老师的沉默和叹息,我知道老师对琴技和名誉的看重,如果我这个水平去考,无异于在本地同行中让她颜面扫地,但她还是同意我去了。
她说她知道我初中就要去武汉读书,希望能在这里考下业10,以后也大概没有什么认真学习古筝的时间了。
她说让我放心去考吧,我听了之后却又失了那种无所谓的心态,苦练了半年。
我记得考点在县城的某个幼儿园,进去需要穿过市井街坊,外面矮子馅饼黄金回收开锁维修各式各样,有些穿着华丽的孩子从并不算干净的水泥路走过进入,有种独属于我们小城市孩子的难以言喻滋味。古筝考点对面是钢琴考点,雅马哈赞助商摆了一台钢琴在草地供考生考前找手感,钢琴前围了很多西服礼裙的同龄孩子,我们这边只有一台爱琴海的古筝,我去的时候没人练习,因为琴凳都不知所踪。考试时我弹的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失误颇多,琴的手感与我平时练习差异巨大,高潮部分吞音严重,我只能硬着头皮弹下去,勉强撑过那段最好听也最难熬的双手拨弦,我心想毁了,心底里给甚老师道歉。
只是完全出乎意料,考官老师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没有点评我的演奏,只是斟酌夹杂期许抑或惋惜地说
“男生学古筝的极少,但学成后成大家的多,望你日后好好学琴”
我点头应允,隐隐觉得欣喜又愧疚,后来才知道彝族舞曲的作曲者王中秋正是一位当代的男性古筝大家。
后续理所应当,过了业10,初中我就彻底废弃了这手本就不精的古筝,只是烦躁时手也偶尔重复那几首经典曲子的指法,渔舟唱晚高山流水之类,却也再也没有机会继续弹奏学习。高二去过一次成都的倒悬山酒铺,那个时候真的很喜欢剑来这本书,酒铺的二掌柜和我聊天打屁,见我看向堂中古筝,大喜,告诉我我是第一个会弹古筝的客人。我坐上琴凳打开右侧琴盒,翻出崭新的指甲和胶带,戴上调音后勉强弹了一首知我,二掌柜扯着跑调的喉咙唱着,我们烤着火喝着啤酒,当时觉得与小时候学琴恍若隔世,现在琢磨,觉得也与当时恍若隔世了。
迎新时学院里的女生穿着漂亮裙子弹了一手古筝,我和旁边哥们说其实我也会哦,他质疑,我却也突然愣住,一瞬间不敢说自己曾经学过了。
寒假回家,防尘的琴布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打开右侧琴盒,蒙尘的会员卡静静躺着,七年前的指甲当然也不适合现在的手指了,偶尔把平板顺手放到琴上,发出的声音让人觉得陌生又怀念。
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是丰富多彩的,在互联网尚且不算发达的年代,很多人都学过一门兴趣,钢琴,古筝抑或芭蕾,拉丁,又或者围棋象棋,对于我们这种不算优渥的小城市孩子,兴趣学习的原因可能不来源于兴趣,之后也往往会被繁重学业终止,然而那些兴趣陪伴儿时的时光却切实存在,这段回忆比兴趣本身保质期更长,并且深埋于心底,时不时闪烁在那些巧合天成的瞬间,恰如《渔舟唱晚》,于我们最纯真无邪的年纪悠悠歌唱,只是往往失神一瞬就超然物外,承载童年的小舟从此逝,天色已晚,只能目送它缓缓消失在天地间。

